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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柯访谈录:书生的宗教性?

放大字体  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:2017-01-10  作者:万新宇  浏览次数:2910
核心提示:访问者:万新宇,简称:万受访者:柯玉鹏,某汽车厂汽研院院长。简称:柯万:柯院长,什么叫书生?柯:书生,就是读书人,旧时
       访问者:万新宇,简称:万

受访者:柯玉鹏,某汽车厂汽研院院长。简称:柯

 

万:柯院长,什么叫“书生”?

 

柯:书生,就是“读书人”,旧时称“秀才”,今天大学生多如牛毛,“书生”起码硕士才算吧?

 

万:有句老话:百无一用是书生?

 

柯:这是清代诗人黄景仁用来自嘲的一句话:

仙佛茫茫两未成,只知独夜不平鸣。

风蓬飘尽悲歌气,泥絮招来薄幸名。

十有九人堪白眼,百无一用是书生。

莫因诗卷愁成谶,春鸟秋虫自作声 。

 

万:前段时间有个书生死亡引起了整个书生界的不满,“独夜不平鸣”?

 

柯:你是说小雷吧?“秋虫自做声”,没用。

自古以来,书生就是弱势群体,说句刻薄话,书生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就是:“给咱脸咱得接着”……

 

万:这也太下贱了吧?

 

柯:这不是与生俱来的,而是社会环境造成的。从某种意义上,这是专制制度对书生人格长期“槌骟”(注1)的恶果……

 

万: 你是说“精神阉割”吧?

 

柯:对,自古专制制度“利出于一孔(注2)”,书生无路好走,就只能依附权力,所谓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……

 

万:只此“华山一条路”吗?

 

柯:卢梭说:“一个民族的面貌完全是由它的政府性质决定的”,在“刀俎之间”,除了帮忙帮闲,还能干嘛?……

 

万:不是还有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陶渊明们吗?

 

柯:由于缺乏宗教性的终极关怀,书生退隐也不是真出世,像诸葛亮、刘伯温那样退隐山水只是期待明君,以退为进,“待价而沽”而已……

 

万:也挺悲哀的,小雷书生生前还说:关心政治就是吃饱了撑的?

 

柯:一个体制内精英被体制内的几个渣渣“合理”执法致死,这是小雷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结果。在相当一段时间内,书生们还自以为是社会中坚,但是硕士之死证明,他们还不如一个农民。

 

万:有人说硕士之死将推动社会进步?

 

柯:我想起了二战后一个牧师(注3)的一段话:“刚开始纳粹来抓共产党时,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员;当他们关押社会民主党人时,我保持沉默,因为我不是社会民主党人;当他们来抓工会会员时,我没有抗议,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;当他们来抓犹太人时,我不吱声,因为我不是犹太人;当他们来抓天主教徒时,我没有讲话,因为我是新教教徒;最后,他们来抓我了,到那时已经没剩下一个人为我说话了。”

 

万:很可惜,小雷也曾这样保持沉默,但如今他却不能忏悔了。生前他在朋友圈称自己不关心政治,不说负能量的话。恰恰他因政治而死。

 

柯:也难怪他,国产书生或多或少都有“屈原人格(傅国涌语)”……

 

万:何为“屈原人格”?

 

柯:当年屈原在流徙途中写下《离骚》,他以“美人香草”自喻,向怀王表忠心,在文采斐然的“千古绝唱”中反复强调这点……

 

万:鲁迅曾批判《离骚》是“不得帮忙的不平”?

 

柯:屈夫子的命运给身后的书生树了一个“典型”,说白了就是一个字--忠,即使万劫不复,仍然不减对“明主”的忠诚……

 

万:这种扭曲人格是如何进化的?

 

柯:回到乡下:农家小院里一条狗正和一个四岁小男孩做游戏,男孩命令:“卧倒!”,小狗真的趴下了。其实小狗并不小,至少比孩子重好几公斤。小孩就是我儿子……

 

万:狗的祖先不是曾被远祖当图腾崇拜吗?

 

柯:是的,因为狼凶残暴虐、嗜血成性,人类远祖把它当祖宗供奉,希望接受狼的统治。好景不长,还没供奉几代,狼就走下祭坛,变成了摇尾乞怜惟命是从的狗……

 

万:前后差异这么大,为什么?

 

柯:狼和人一样是社会性动物,都由一个“首席雄性”(父亲或父亲的父亲)发号施令,一手遮天。就是这种体制的相似性决定了狼能够融入人的社会……

 

万:有的狼桀骜不驯咋办?

 

柯:那就把它变成“狼肉串”!

 

万:这个漫长的演化过程是“适应”的吗?

 

柯:对,就如旧时女子,出嫁时不情愿,一旦嫁了,也就“嫁狗随狗”了。狼一旦变狗,就成了忠实的“走狗”……

 

万:狗为什么对主人那么忠实?

 

柯:人在这个进程中扮演了一个角色---父亲。哺乳动物的生殖特点决定了母亲是明确的,而父亲只是一个心理概念,对于幼狼,群内的成年雄性都是父亲。

对狗来说,家里所有主人(不分男女老幼)都是它心理上的父亲。对那只小狗来说,我儿子也是父亲……

 

万:我看狼和狗的区别主要是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理上的?

 

柯:对狗来说,现在的“父亲”能给我温饱,能给我一个家,即使父亲打我,那也是爱我,“打是亲骂是爱”嘛。俗言不俗,含有宗教哲理,因为受虐原欲是所有宗教生存的基础......

 

万:你似乎在暗示什么?

 

柯:我什么也没暗示,我只是想说:人类,包括所有低等的和高等的社会性动物,都有一种本能和行为倾向:把自己的身心归附于某个权威或某个群体,在肉体上和精神上藐视、压抑和虐待自己,强迫自己接受权威或群体的价值观。

我把这种本能称之为宗教本能。

 

万:书生自不例外?

 

柯:想当年太祖从“生活资料”和“思想改造”上双管齐下,短短几年功夫就将书生界“修理”的服服帖帖。除了自我贬低,自我诅咒,自相践踏之外,了无出路……

 

万:求生本能使然?

 

柯:如果反右、文革中的书生表现尚可原谅的话,那么九死一生后依然高喊“第二种忠诚”就是不可宽恕的……

 

万:这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呀?

 

柯:你说对了,他们患上了“斯德哥尔摩综合征”……

 

万:这么拗口,什么意思?

 

柯:1973年8月,俩劫匪在斯德哥尔摩打劫银行,扣押六名职员与警察对峙六天后人质获救。这本是一个普通的案子,很快就会被忘掉。可后面发生的事让瑞典人大跌眼镜……

 

万:荒唐事?

 

柯:受害人被救后,对警察不感谢、不信任,甚至拒绝出庭作证,并表达了对匪徒没有伤害他们却对他们进行照顾的感激,更甚者,一位女职员哭着喊着要嫁给一个歹徒,另一个受害人奔走呼号,到处募捐筹钱,请律师替劫匪辩护脱罪。瑞典举国哗然……

 

万:真比荒唐还荒唐?

 

柯:匪夷所思。警方找来心理学家经过大量研究后认为:当你遇上一个杀手,杀手会随时取你性命时,你就会把生命权渐渐付托给杀手。时间久了,吃一口饭喝一口水,都会觉得是杀手对你的恩惠。对於绑架你的暴徒,你的恐惧,先会转化为感激,后转变为崇拜,最后下意识地以为凶徒的安全,就是你的安全……

 

万:这就叫什么“斯德-哥尔摩-综合征”?

 

柯:是的,在面对巨大外力,尤其是死亡威胁时,所有生物都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屈从。结果是每一种社会性动物,包括人在内,都有被“驯养”的可能……

 

万:你这结论好残忍?

 

柯:就像前面提到的狼变狗的演化:人以食物诱之,辅之以棍子,让它做什么就会做什么,慢慢对主人形成依恋……

 

万:真是太可怕了,人能被“驯养”?

 

柯:现在明白了吧,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是被害者对于加害者产生情感,甚至反过来帮助加害者的一种情结。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、依赖、甚至协助加害人。文革后有一大批这样的“患者”至今未愈…… 

 

万:你慢点,这会儿脑袋有点儿乱......

 

柯:依附性虽不能全怪书生,但长此以往确已渗入骨髓,甚至内化成“一种情感倾向以及认识、评判事物的既定思维方式”(肖雪慧语)……

 

万:难道说国产书生中就没有独立人格?

 

柯:有,极少,比如说像胡适、鲁迅、陈寅恪,尤其是鲁迅是中国奴才意识的思想荒原上一个“异数”......

 

万:主要是指独立性和批判意识吧?

 

柯:独立性先不谈,“批判”这个词criticize本意就是分析、辨别是非真假,和追问;而国人讲的“批判”是批倒、批臭,是斗争,这严重混淆了书生们的视听……

 

万: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如何在中华扎根?

 

柯:鲁迅说:“列国是务,其首在立人,人立而后凡事举”。鲁迅给书生转变为知识分子提供了理论支持,在我看来,有一条开辟出来的坦途就在面前……

 

万:在哪里?

 

柯:在西方,知识分子不只是以知识谋生的人,也不只是以这些知识为社会服务的书生,而是关心人类命运,是对真善美的追求者,是人类终极意识的追问者;同时也是对社会存在的批判者……

 

万:有例子吗?

 

柯:有啊,赫拉克利特放弃王位从事哲学研究,竟饿死在牛栏里;德谟克里特为不让感性蒙蔽自己的理性光辉竟刺瞎了自己的眼睛;阿基米德在敌人刀口下还用身子护住地上的几何图……

 

万:这不是有点傻吗?

 

柯:可在这些“书生”看来,精神领域是一个无限高出世俗生活的独立王国,哲人的使命就是在这个领域中作出自己的贡献,甚至牺牲……

 

万: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应该给书生转型提供了一个机会?

 

柯:是的,提供了一个两千年未遇的好机会,这将是一个价值多元化、“个人主义”不再遭到围剿的时代。

在这个新时代,如果书生们还不能找到自己独立的人格基础、把自己塑造成新型知识分子,那可真的万劫不复了……

2017年1月10日于龙岗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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